苏格拉底之死的希腊式解读
对苏格拉底之死的解读就是与他的对话。但要跨越巨大的时空断层去与这位二千四百年前的古希腊哲人进行有意义的对话,谈何容易?尤其是,他遥居古典哲学的高峰之上,他以在“存在与非存在、本质与事实、生育与腐败、潜在性与现实性”(马尔库塞语)之间辩证运动的对话逻辑,开创了一种被称作辩证法的哲学传统;我们却沦陷于后哲学时代的碎片化低谷,正在丧失与一切异在的对话能力,只专注于与自己的产品做无意义的独白。
如何避免在对话中以仰视的姿态行矮化的效果,或以玩世不恭的“酷评”将对话闹剧化,使之蜕变为苏格拉底所诟病的一味炫示辩论技巧的智者式游戏?比如,苏格拉底之死经常被解读成两种自由的冲突,即积极自由对消极自由的绞杀,被一代人目为经典的《苏格拉底之死》的作者斯通据此把苏格拉底塑造成言论、信仰自由的卫士,从而再度证明了:积极自由若不加以限制会走向奴役之路,因此真正的自由只有现代人奉为民主之基的消极自由。事实是,作为直接性、一致性民主体制下的“全职公民”,苏格拉底所卫护的并非“免于……的自由”,而是马氓般讥刺雅典社会的“去做……的自由”。苏格拉底之死也由此超越自我解脱的狭隘——尽管自我解脱不失为他的死因之一——具备了重新解读的可能。
苏格拉底与之对话的是真实的他者,而不是自身观点的对象化,因而张力充斥于整个对话过程乃至结论——它的结论经常是莫衷一是的敞开式的“无结论”。维特根斯坦认为,并不存在一种普遍性语言,而是存在许多种语言,各自如游戏(game)般按内部约定俗成的规则进行叙说。语言的“游戏说”解释了许多所谓的对话其实只是在平行的思路上自说自话的现象,同时又从中引申出真正对话得以进行的条件:对统一规则的认同。对话活动的基本规则是对话双方围绕主题的有担当的叙说和真诚的聆听及其因应互动。但规则自身的认同和维持来自于对话双方之外的第三者,在古希腊,这第三者就是神或神性(超越性)的存在,即共同的中间物。我们要使这场跨时空的对话衍生出对于当下的切实意义,途径只有一条:回归这一神性的空间,让这活跃着历史脉动的意义世界接纳苏格拉底事件作为文化符码的嵌入,进而从这一嵌入中获取解码的暗示。
希腊以神庙名世,矗立在城邦中央卫城制高点上的巍峨神庙是希腊文化的典型景观。神庙中永燃的祭火将人-神既相互区隔又连在一起,人-神之间这种连字符式的关系界定了原初意义上的空间:空间的形成在于人世与神界的对接,对接点则在火,火意味着神的在场。作为存在者的个体在以火为中介禀受、汲取神意的过程中,确立其在存在中的地位,赋予个体作为存在者的本质性、秩序性和公共性,即空间性。可见,空间的敞开基于一种理解,即对火的意蕴和神人关系的理解,空间因这种理解而充满神性的光亮,并被文明化了。
这一空间就是希腊精神的寄寓之所,它构成了希腊之为希腊的特质,构成了希腊民族无限性的源泉,特别构成了希腊政治正当性的基石。因此,它必然是一种“既绽开又持留的强力”,通过回忆和模仿凝成希腊文明的同一性。回忆顽强地抵抗着时间的风蚀,守护着这一空间原型,在政治学上表现出强烈的空间性。在这种空间政治学的视野中,时间意味着衰败,意味着与空间原型的疏离,意味着初衷的遗忘和起源的流失。政治学的正当使命乃是强使作为原型的空间切入时间之流,截断之,并使秩序展开。苏格拉底正是这样理解他的辩证法活动的:“我确信我是那些少数几个——或许是唯一的——研究政治知识的人,也是仅有的并将它们付诸实践的人。”照耀他一路前行的太阳就是所谓“相”(eidos)——维系空间敞开的超越性的存在。一种属人的生活秩序之所以是好的,只因它分有(participate)了这种“相”,苏格拉底的辩证法正是试图通过锲而不舍的追问从平俗的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中逼出“相”来——全称定义。
现实政治学却意味着空间原型的时间化。空间以共享之超越者为前提,一旦超越者从观照的视域中遁去,空间将陷入徒具形式的尴尬处境,这是一切曾经的理想政体都必然经历的衰败过程。衰败的必然性被柏拉图用“时间”概念来表征。原初的城邦是空间原型被插入历史的产物,插入成为时间的起点,而进入时间就意味着衰败的开始:衰败就是时间性在空间原型中含量的增加。空间政治学与时间政治学的对立,正是空间政治学作为(古典)政治哲学的存在理由,对作为现实政治主导形态的时间政治学的批判正是政治哲学责无旁贷的使命,伏拉斯托斯(Gregory Vlastos)甚至认为政治哲学就可能形成于这种冲突中,形成于柏拉图聆听苏格拉底的生死之辩时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