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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遥晴天 发表于 2006-11-23 23:37

我们交替出现的自尊与自卑

□李陀(文学评论家)(南方周末)
  
  全球市场化,有这么一个见面会不稀奇,然而见面会的形式让我不舒服。外国专家掌握着市场和资源,这就像他高高地坐在桌子上,而你坐在板凳上。
  这次见面会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摄影界,我们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大问题:在全球化过程中,面对国外权力和资本,新殖民主义有没有在其中发生作用?我们如何面对新殖民主义?
  “二战”以后的10年里,殖民国家纷纷独立,全世界都以为殖民主义已经成为历史了。萨义德的一个重要贡献就是,1980年代把隐藏在经济文化交流中的新殖民问题很尖锐地重新提出来。
  如果说新殖民主义没有渗透到我们的生活中来,我们就很难解释这次见面会的形式,很明显,这里存在着文化歧视。
  我们国家在经济上有了这么大的成就,文化方面在某种意义上也越来越自信。在此过程中,又出现了非常复杂的、自尊与自卑交替出现的局面。自卑,往往就是新殖民主义作祟的结果,但我们看得不是很清楚。
  现在已经有很多学者和理论,批评西方把创新当作艺术发展的惟一标准。
  在这条路上,西方艺术走到今天,几乎已经走到绝境,很明显的例子就是装置艺术。几年前纽约的画廊里到处都是装置艺术。不久前我到纽约转了一圈,陪我的画家都苦笑,说你看,装置艺术都没了。
  为什么?因为国外艺术家的创新压力非常大。当然也不能说今天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创新的空间了,但把创新当成惟一标准,其他可能的途径就被堵塞了。
  他们现在的装置艺术,艺术家自己都不动手,就是画完草图,找工人来做,大抵如此,说穿了就是提出一个概念。这条路在我看来,已经走不下去了。
  整个西方现代艺术,我个人看法就是做减法的过程,其中一个重要的减法就是去技巧化。杜尚把他的尿盆儿搬出来的时候,去技巧到了一个高潮。杜尚以后,西方现代艺术就走上了不归路:你不彻底颠覆现成的艺术规范,那么你的艺术很快就会被淘汰。
  这种逻辑,对“五四”以前的中国艺术来说是不存在的。比如中国山水画,不是说谁一下颠覆了前人谁就代表了进步,我们看“明四家”跟“元四家”、清代“四王”跟明代画家,他们都是在积累的基础上强调创造和发展。
  我曾给香港牛津出版的一本前卫艺术书籍作序,批评了贡布里希。在他那本著名的《艺术的故事》里,有一句对中国艺术的批评:看起来中国人不明白创新的重要性。我就批评他说,贡布里希不明白,中国人有中国人自己的艺术标准,中国人更重视在积累的基础上取得的那种小小的进步,而不是一定要颠覆规范、颠覆前人。
  见面会上,西方人提出我们的摄影作品已经过时的时候,就是把规范的推翻、语言的创新当作艺术的惟一尺度。在这个问题上,如果我们不信他那一套,我们的压力就不会有那么大,可是长期以来我们就信这个。
  我的本行是文学批评,在文学领域,与见面会类似的压力更大,以至于1980年代我们那批先锋作家,现在走到了两难的窘境中:不创新就没地位;创新就没读者。
  所以说,“见面会”的问题不只是摄影界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学艺术面临的共同困境。
  怎样发展自己的批评,是个大问题,我有点悲观。本来文学批评的队伍比摄影批评强大,可现在有点溃不成军,原因很多,不多说。
  虽然如此,有些东西还得坚持。比如,我认为,1990年代中国的文化艺术当中,有两个东西是了不起的。一是摄影中的纪实摄影,一是电影中的新纪录片运动。复旦大学的吕新雨不断地写文章,说我们有一个新纪录片运动,慢慢地这个运动就在一定程度上被认可了。但摄影方面,好像还没有谁站在宏观的历史视野里,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的纪实摄影在美学上的创新也是非常重要的,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运动。
  我们应该有自信对待我们做过的事情,不能被他一句“你已经过时了”颠覆掉。
  过时不过时,根本就不重要。西方人也有很多惶惑,他们也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中国艺术家已经取得了这么多成就,此时恰恰应该教训他们:艺术的发展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可以从历史上重新阐释,从规范上重新确立。这样可能有助于我们批评的发展,总是很自觉地比别人矮一头,无条件相信别人比我们先进,就不好办了。
  艺术发展和科学发展是不一样的,文艺复兴以后,西方艺术就盯着科学。实际上艺术与科学是两回事,艺术不可能像电脑似的,“386”、“486”不断往前发展……对此西方也有很多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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