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这是一件痛苦的往事,说实话,我不忍心提起。选择移民,尤其选择西方移民,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可是有多少移民,在移民的路上,在移民后的岁月里,却遭到不同程度的心灵磨难和精神创伤!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42岁出国,带着裁缝手艺,带着淘金的梦想来到西班牙;准确地说,出国那年是96年3月,北方的雪已开始融化。
出国的原因
在我们的裁缝铺日渐萧条、难以维持之时,我选择了出国。
此前,爱人说:要么咱们就改行吧,开个日用百货店或小餐馆什么的,这样多少能赚点。出国?你这年龄……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不出国也行,再说七、八年的裁缝生意多少有了些积蓄。可是钱哪有多的时候?如今城市的节奏如此之快,谁不想发家致富?!即使撇开发家致富这条理由,生活中的哪一项不需要钱?我和爱人已经辞职,没了单位保障,岁数逐渐大起来,一旦身体有个什么闪失——生病或发生意外,这点积蓄顶个屁用?
想什么来什么,正当我们考虑、商量出国这件事时,一位熟人说:像你们这种裁缝铺,若搬到国外准赚大钱。我心动了,决定立刻办理出国。
爱人说:你觉得好就好,我依你,办吧!
我说:假如我真能出去,等着我,我一定回来接你;把你和裁缝铺一起搬到国外去。
爱人笑了,偎进我怀里,说:我相信!
月台的眼泪
我获得法国商务签证,目标是西班牙。费用6万;加上机票、购物等费用,一共近10万。积蓄的一半,装进我的梦里。
想象是幸福的,离别是痛苦的。出国那天,月台上还残留着些许积雪。该来的人都来了,除了卧病在床的母亲。一踏上月台,爱人的目光就落在我的脸上,还有刚满15岁的女儿;母女俩偎依在一起,眼里闪动着泪光。父亲一句话没说,表情凝重,昏黄的目光透着一些凄楚。
兄妹们说:兄弟,多保重啊!
朋友们说:祝你一路顺风!
爱人泪光晶莹,紧紧地偎依着女儿。
喇叭响了,催促人们离站了。爱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不顾一切地拥抱着我,哽咽着声音说:别委屈自己,一定注意身体,啊?常给我们来信,啊?
女儿趴在妈妈的肩上哭了。
火车启动了,缓缓离开站台。亲人们的挥手,爱人、女儿的眼泪渐渐地离我远去;我鼻子一酸,眼泪也不由地流了下来。
精神的煎熬
四年的“黑人”生涯,如同四十年劳役,将我改变成一个人鬼难分之人。
头发白了,腰背弯了,生活的沧桑把我推到人生的浪尖上。
赚钱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工种选择也不是人为的那么简单。年龄是我赚钱的门槛;粗糙、简单、快速的华人制衣,将我远远地抛在后边。无奈,在超强、超时、超劣的工作环境压迫下,我只好另择它业,走进了餐馆,洗碗。
工资永远是低工资。四十多岁的人,你还能做什么?于是我想家,想爱人、孩子;想家乡的一切。写信,打电话,倾吐衷曲,互“赠”眼泪。一年来,我换了十几次工作。制衣、洗碗;洗碗、制衣……,一分钱没存下,不但如此,连带来的一千美金也折腾一空。
我的眼前,永远是茫然的;心情,永远是凄楚的。我失魂落魄地活着。在我眼里,一只小鸟也幻化成了有思维的影子,变成了我渴慕的生灵。我冥思感慨:在西方做人多难啊!可我还是做了,艰难地做了,稀里糊涂地做了。在精神的煎熬下,我麻木不仁地活着。
洗碗、制衣,不停地轮换,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衣工厂。
女人的慰籍
慢慢习惯了衣工厂的环境、简单的制衣操作流程,那是在走进制衣厂一年以后。与其说习惯了,不如说是女人慰籍的结果。我跟一个比我小10岁的女人同居了,那年我44岁。她剪线头、打扣眼,来自北方,是一个长相平平、不爱说笑的女人。
男人是脆弱的,看似刚强的外表,实则内心像初冬湖面的薄冰,不堪一击。事实上,在艰难的环境中,女人表现得比男人刚强,她们柔情的眸子总是透着一股坚强,即使内心在涔涔流血也决不叫屈,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煎熬。她,就是这种女人,一个影响了我后半生的女人。相处、相识,到相交,我们走在一起;不是夫妻,胜似夫妻。那一刻,女人的温柔,让我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她说:不要再想家了,这儿就是你家。
其实她是说:不要再想你老婆了,我就是你老婆。
是的,在以后的生活中,她俨然是我的老婆:洗衣、做饭、购物,计划、打点、积蓄等,我感到温暖,感到莫有的温馨。
遥远的笑声
女人的情怀滋润着我,使我有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念。笑声送走了,送到了遥远的故乡。
我说:喂,我一切都好,别再惦记我了。
那边说:我听得出来;不过……就是想、想你。
短暂的沉默,沉默后传来温存的笑声;那是来自遥远的真切的笑,朴实、祝福的笑。
男人啊,多么可怜的灵魂!一缕笑容,一丝温存,可舍弃纯真的美、永恒的情、难忘的搏……
我现在想,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逆境中感情脆弱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其脆弱就是一种投降,向感情投降,向温柔投降,是一个不打白旗的叛逃者。
我是男人,我瞧不起这种男人,可我偏偏就是这种男人,所以我瞧不起自己。
打工的血汗
她说:姐姐患上乳房癌急需用钱,我想……
我明白,她要从账户上划点钱回去,给她姐姐做手术。人命关天,不能耽搁,划吧。于是,她给家里划去了6千美金。隔月,她说姐姐的手术费不够,问我怎么办?我说钱可以挣,命只有一条。
她又划走了3千美金。
三年来,除了给家人汇去3千美金外,我也就赚了这么多——1万2千美金。
夜里,她偎在我怀里,娇媚地说:这下咱们都空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人都交给你了,还怕不还你钱?
她的身子柔滑、温暖,冬日的寒气被化成温馨;两颗心在平缓、柔和地跳动着。
我说:什么钱不钱的;钱可以挣,命只有一条。
她小鸟依人似的笑了。
尿血的悲哀
为了补“空”,我拼命赚钱。我把别人的活也“求”来了,一天15个小时,有时甚至20个小时,直到天亮。听说要“大赦”,为了“大赦”,为“大赦”后的一切,我拼了。
她说: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
我知道她疼我,怕我累着。可她越这么说,我越想拼命干。
可怜的男人啊,你到底为什么?为女人的幸福?为满足男人雄性的自尊?实际上,没有女人,就没有雄性,这就是男人的悲哀。脆弱是趋于躯壳的开始。躯壳是什么?躯壳是男人没有血性的支架,是一具如同干柴的僵尸。
在99年初冬的一天夜里,伴着腰部的痛疼,我尿血了,尿了足有一大碗血。我没对她讲。我照照镜子,镜子里的我,活像一具活着的干尸。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尿血原因,我浑身无力,疲惫之极,真想好好地睡一觉。
女人眼里的雄性,大致有两点,即事业的感召力和床第的威力,否则就不是一个“全男”。奇怪、残酷的女人啊,你们为什么非要挖空心思地想要这样一个 “全”?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在我加班加点,感到浑身乏力之时,她硬要男人的那种威力,可她失望了,她痛苦的眼神使我惭愧不已。
一次失望,两次失望,三次失望。
她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
我说: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尿血的事我只字未提。终于,在我的内裤上,她发现了血迹。无法,我把实情对她讲了。我们请来翻译看医生。诊断结果:继发性肾病综合症。这种病不光是不能行房,甚至连一般的工作也会加重病情。可我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这样,她还是疏远了我,经常借故到朋友家一夜不回。
“大赦”后的她
2000春,“大赦”来了,我们获得身份。
我们高兴,与其说高兴,不如说兴奋。4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国探亲了。她似乎比我还高兴,话也比以前多起来,时不时趴在我脸上吻我一下。
她说:我该给你准备一下回国的东西了。我问:你呢,不一起走吗?她说:一起走不好。你先走,等你回来我再走。我虽然不乐意,但觉得也没什么,即使一起回到中国那又怎样?两个城市,相距300公里,你能跟她回家还是她能跟你走?可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老是在心里打嘀咕。什么事?不好说;说不清道不明。实际上这件事也明了得很,那就是我借给她的那1万2千美金。可怎么开口呢?
男人啊,这就是男人的迂,男人的蠢,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斗争了三天,我终于开口了。我说:你的存折……折……上还有……有钱吗?
我未曾见过她的存折,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少钱。即使平时有机会知道这些,我也没这意识,压根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老婆。今天我竟然直截了当地提到这些,我感到吃惊,吃惊我的迂,尤其吃惊我的表现,平时从不口吃的我居然在一个与其生活了达三年之久的女人面前变得口吃了;可怜的自尊一霎间烧红了我的脸。她听后,竟出奇的冷静,表情自然地说:明早我就给你准备。他们答应借给我点,加上我的,保管凑足了数让你回去。
我的脸又发起烧来,一瞬间,我感到我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十足的女人,一个絮叨的老态龙钟的女人。
次日,她起得很早,匆忙地梳洗了一下,拎着一个小包走了。那时早晨10点还不到。
可她这一走就再没回来,永远地消逝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干什么去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情况,结婚没有,中国的家是哪儿?
我明白了,她是为了躲避我,躲避那1万2千美金。
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她那患病的姐姐,她真的有一个患病的姐姐吗?毫无疑问,随着她的消逝,这个秘密就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了。 一个月后,我带着身上仅有的一千美金回家了。
来怎样,回还怎样;不,来时我没病,是带着美好的梦来的,然而回时,我是拖着病痛的身子,带着心灵的创伤……
假设不改变
假如出国淘金的浪潮没有把我打湿,岁月又会怎样?我想,或许生活中会出现这样一种假设:
母亲仍然活着,病榻上的她总是喜欢儿子把春天最早最鲜的水果端到她跟前,喜滋滋地看着儿子送进她嘴里……
父亲也许不会中风,那清晨的百灵鸟总会伴他乐哈哈、喜盈盈……
爱人不可能患上眼疾,不可能每逢佳节倍思亲,泪眼蒙蒙……
我不可能得病,不可能病痛到这种程度;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小康的幸福也许早就走进了我们的家……
假如那位一度用爱慰籍我心灵的女人没有逃(请允许我这样说),生活又会怎样?我想或许会出现另一种假设:
我仍然痴情地等待,等待女人的温情,等待满足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仍然在为她的年轻去亵渎爱的生灵,去欺骗遥远的笑声,走向谎言的深渊……
然而,生命偏偏没有假设,只有眼前的真实,一个无法弥补的真实……(欧华报: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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